2025年中国出生人口跌破800万，中国用不到35年走完发达国家 80—100年的老龄化进程，2050年老年人口或将逼近5亿，我们正站在人口结构剧变的关键路口。
复旦大学老龄研究院院长、复旦发展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彭希哲，在72岁生日这天，接受专访，拆解中国老龄社会的挑战、困境与破局之路。
一场没有“试错时间”的社会大考
中国正以全球罕见的速度步入老龄化社会。彭希哲教授指出，中国从2000年开始进入老龄化社会，预计2035年进入重度老龄化。发达国家用了大约80年完成这一过程，有充足时间转变观念、调整制度、让社会缓慢适应变化。而中国只有三十多年时间，并且这三十年恰好是中国整体推进改革的关键时期，“我们没有时间，或者说试错机会几乎没有，这就是我们的压力。”
在这样紧迫的时间窗口下，中国面临双重压力：一方面，老年人的总量和占比急剧攀升，2050年老年人口或将逼近5亿；另一方面，出生率持续走低，2025年全年出生人口跌破800万，远低于2024年回升后的954万。人口负增长的通道已经打开，彭希哲强调：“从人口学家来说，出生率下降是必然的，我们是希望不要降得那么快、那么猛。”
极速老龄化：我们几乎没有试错机会
当“老龄化”遇上“AI时代”，我们该如何规划百年人生？复旦大学人口与发展政策研究中心主任彭希哲教授给出了一个令人警醒的判断：中国正以全球罕见的速度步入老龄化社会，而留给我们的试错机会几乎为零。
双重夹击：老人激增与孩子减少
极速老龄化的背后，是两股力量的叠加。一方面，老年人口总量和占比急剧攀升——预计2050年中国老年人口将逼近5亿；另一方面，出生率持续走低，2025年全年出生人口跌破800万，远低于2024年回升后的954万。人口负增长的通道已经打开。中健联康养研究院在此前发布的研究成果中也强调，老龄人口快速增长与新生人口的急速下降，将对中国的人口结构产生重大的影响，进行影响到社会经济的发展。
彭希哲对此表示：“从人口学家来说，出生率下降是必然的，我们是希望不要降得那么快、那么猛。”但现实是，降得既快又猛。这意味着劳动年龄人口持续减少，而需要照护的老年人口急剧增加，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压力空前巨大。
观念先行：老年人不是负担
面对几乎没有试错空间的局面，彭希哲认为最紧要的是改变观念。很多人习惯把老年人看作社会的负担，但他强调，“老年人也可以发挥很多作用，还会给子女不同程度的帮助”。老年人口中蕴含着大量的人力资源和社会资本，关键在于如何激活和利用。
当前，我国已进入中度老龄化社会，劳动年龄人口总量自2012年起持续下降，未来劳动力供给压力将进一步凸显。老年群体中存在大量具备专业知识、熟练技能和丰富经验的劳动者，将其纳入人力资源体系，可直接补充劳动力市场缺口，缓解因青壮年劳动力减少带来的经济增长动力不足问题，为实体经济尤其是中小微企业提供稳定的人力支持。
与此同时，一个不容回避的矛盾正在年轻人与老年人之间浮现：年轻人感到自己面临工资不高、就业困难、生育压力大、晋升难等多重困境，有时会抱怨社会给了老年人太多照顾。对此，彭希哲明确提出：“从公共政策角度来看，我们必须要强调一个概念，叫代际的公平。”
一个国家必须让每一代人在不同的生命周期都得到公平的对待和福利。在制定公共政策时，要特别注意实现代际的公平和代价的平衡——既不能忽视老年人的合理需求，也不能牺牲年轻一代的发展空间。因为没有试错时间，任何政策的偏差都可能加剧代际矛盾，而这种矛盾一旦形成，修复的成本将极其高昂。
生育支持：不能只靠发钱
要缓解极速老龄化的压力，提升生育率是必由之路。但彭希哲提醒，“光给钱是不解决问题的，需要多措并举”。他特别强调要落实男女平等这一基本国策——女性为家庭、为生育、为整个民族做出了巨大贡献，政策层面必须给予切实支持，包括托育服务、生育保险、消除职场性别歧视等。
同时，要降低女性生育所承担的成本，让男性更多参与家庭事务和子女教育，国家要降低少年儿童的教育成本，减轻“内卷”带来的压力。“如果卷的不是那么厉害，那么父母的压力也不会那么大，可能生孩子的意愿也慢慢会回升。”彭希哲说。
这些措施环环相扣，缺一不可。但在几乎没有试错机会的背景下，如何让这些措施精准落地、快速见效，是一个巨大的政策考验。
AI赋能：机遇与风险并存
在彭希哲看来，新一轮科技革命浪潮为中国应对老龄化创造了难得的机遇。人们对于老龄化的种种担心——劳动年龄人口持续减少、老年人口健康问题、养老服务困境、社会保障挑战等——有望随着AI等科技成果的广泛应用而得到缓解。他主导的银龄未来实验室（SIVER-X LAB）正是聚焦AI for Social Science的融合创新，试图打通微观、介观、宏观研究层级，探索以科技创新推动老龄社会的高质量发展。
但他同时保持清醒的警惕。他警告要防止“银发科技”成为财富阶层的“特权”。因为没有试错时间，如果科技鸿沟在老龄化进程中进一步扩大，社会分裂将更加难以弥合。关键在于构建合理的制度体系和政策安排，让科技资源覆盖更多老年人口，更好地实现共享和代际平衡。
老年就业：不是抢饭碗，而是补空缺
关于老年人就业这一热点话题，彭希哲有清晰的判断。他明确指出，鼓励老年人参与社会经济，享受社会发展成果，是他们的一项基本权利，也是维持良好健康状况的重要途径。所谓老年人“抢饭碗”的说法并不成立——在许多岗位上，老年人实际上是在“补空缺”，尤其是那些年轻人不愿从事或人员短缺的领域。没有年龄歧视的社会经济参与，是我国实施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战略的重要支撑。
2025年4月，民政部、人社部等多部门印发《关于支持老年人社会参与推动实现老有所为的指导意见》，提出到2035年，老年人社会参与服务体系更加健全，适合老年人的多样化、个性化就业岗位更加丰富，积极老龄观成为全社会共识，老年人力资源得到有效开发利用，老年人作用发挥更加充分。
终身学习：主动跨越数字鸿沟
在AI时代，老年人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是如何跨越数字鸿沟。彭希哲鼓励老年人“活到老、学到老”。各地已经开始积极探索——从老年大学开设AI创作班，到“全龄AI赋能计划”推出适老化设计课程，再到AI语音交互技术大大降低使用门槛。这些实践正在把老年人从被照护的“被动客体”重塑为价值创造的“主动主体”。
彭希哲主张的终身学习，绝非被动适应技术，而是要主动构建“人机协作、能力互补”的共学生态。因为没有试错时间，我们不能等老年人被技术彻底边缘化之后再来补救——预防的成本永远低于修复的成本。
当“极速老龄化”撞上“AI时代”，彭希哲的思考给出了清晰的应对方向。一是观念，全社会要打破对老年人的刻板印象，积极看待老龄社会；二是制度，要在代际公平的框架下设计生育支持、社会保障和养老服务政策，确保每一项政策都经得起快速检验；三是科技，要善用AI技术赋能养老和老年人社会参与，同时警惕科技鸿沟的扩大。正如他所言，我们需要的是慢一点、准备足——面对这场关乎每个人的社会变革，唯有观念革新与制度变革双轮驱动，才能让中国在老龄化与AI的双重浪潮中找到平衡与出路。
既然老龄化趋势不可避免，那我们就积极应对，主动适应老龄化社会，在老龄化社会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