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每一位老年人安详、有尊严地走完生命最后一程，是民政工作的重要职责，也是回应人民对美好生活向往的必然要求。当前，我国人口老龄化已进入深度发展阶段，每年约有700万名慢性疾病终末期患者需要安宁疗护，而实际受益人数仅为60万，服务供给与需求差距明显。近年来，我国高度重视安宁疗护服务体系建设，2025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办公厅印发《安宁疗护实践指南（2025年版）》，安宁疗护实践以终末期患者和家属为中心，以多学科协作的模式进行，主要内容包括疼痛及其他症状控制，舒适照护，心理、精神及社会支持等。各地民政系统逐步推进试点工作，形成了多元化服务供给格局。然而，服务供给多元化也带来了选择困惑：医院、养护院、养老机构、家庭，究竟哪里才是老年人生命最后的理想归处？实践表明，临终老年人及其家属最重视疼痛管理、生命质量和经济成本，此外，照护地点、服务质量和可及性也影响选择偏好。因此不存在“唯一正确”的临终场所，关键在于立足老年人的个体情况，结合民政服务资源实现精准匹配。作为养老服务核心载体，养老机构既能依托自身生活照料和专业优势，又能联动医疗资源补齐短板，实现“养”与“医”有机融合，更贴合高龄老年人“在熟悉的环境中安详离世”的需求，为其提供最接近“寿终正寝”的善终服务。
一、安宁疗护理念革新与分级匹配模式
安宁疗护并非放弃治疗，而是理念的根本性转变，即将服务目标从“治愈疾病”转向“缓解痛苦”，将关怀重点从“延长生命”转向“提升生命质量”，这与民政工作“以民为本、为民解困、为民服务”的宗旨高度契合。传统医疗机构以疾病治疗为核心，强调医疗技术的介入；而理想的临终场所应是容纳生命自然进程、充满人文关怀的空间，这一理念推动安宁疗护场所的功能重构与服务升级。
从民政服务实践来看，安宁疗护场所主要分为四类：独立安宁疗护机构、附属于医院的安宁疗护病房、附属于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的安宁疗护床位以及附属于养老机构的安宁疗护床位。其中，养老机构的安宁疗护服务，既依托自身生活照料和专业优势，又联动医疗资源补齐专业短板，实现了“养”与“医”的有机融合，更贴合高龄老年人“在熟悉的环境中安详离世”的需求，成为民政部门开展安宁疗护服务的重要抓手。
安宁疗护不是“放弃治疗”“被动等待”，更不是“安乐死”，而是系统性舒缓终末期患者的身体病痛与心理煎熬，覆盖生理、心理、社会及精神多维度需求，这正是民政部门开展安宁疗护服务的核心导向。结合终末期患者对医疗技术的依赖程度和各地民政部门的实践，可构建“医疗依赖程度与场所服务能力”精准匹配的核心模式，明确不同场所的功能定位，为老年人及其家属提供清晰的选择指引，推动安宁疗护服务规范化、精准化发展。
（一）重度医疗依赖者：依托医院安宁疗护病房，强化专业医疗保障
对胰腺癌晚期、骨转移癌等伴有剧烈疼痛，或多种严重疾病交织、病情瞬息万变的终末期老年人，专业的医院安宁疗护病房或综合医院临终关怀科是最稳妥的选择。这类老年人需要高强度的疼痛管理，可能需要持续使用药物控制并随时调整剂量，也可能会出现呼吸困难、大出血等紧急情况，对专业医疗干预的需求极高。医院拥有24小时在岗的专业医护团队，能及时应对各类突发状况，通过镇痛泵、镇静药物等手段最大限度减轻老年人的痛苦。虽然医院氛围相对冷清、严肃，但对承受极度痛苦的老年人而言，专业医疗干预是守护其生命尊严的首要保障。
（二）中度医疗依赖者：选择养护院（护理院），平衡医疗与生活需求
当老年人病情相对稳定，但仍需定期医疗护理（如更换鼻饲管、导尿管、定期吸痰或静脉给药频率不高）时，养护院（护理院）是一种理想的选择。这类由民政部门监管的养老服务机构，通常配备有执业医师和护士团队，能提供基础医疗服务和24小时生活照料，实现医疗与生活照料的有机结合。
在养护院里，老年人可按自身作息规律生活，家属探视更自由，医疗服务是基础保障而非全部，能让老年人保持相对正常的生活状态。从民政实践来看，浙江省已实现长期护理保险制度全覆盖，符合条件的安宁疗护患者可享受长护险待遇；基层医疗卫生机构家庭病床服务费用已纳入医保，为老年人选择养护院提供了政策支撑。养护院的核心价值在于搭建“医疗有保障、生活有温度”的过渡平台，平衡医疗必需与日常生活需求。
（三）轻度医疗依赖者：聚焦养老机构，打造“寿终正寝”的核心载体
与前两者相比，养老机构的居住环境更接近“家”，对高龄自然衰老、多器官功能逐渐衰竭，或通过口服镇痛药能控制轻微不适的终末期老年人，选择居住多年、熟悉的养老机构，无疑是贴合其需求的最佳选择。老年人的核心需求并非高强度的医疗干预，而是舒适的环境、稳定的人际关系和有尊严的陪伴，这正是养老机构的核心优势，也是民政部门开展安宁疗护服务的重点领域。
作为唯一参与浙江省老年人生命关怀服务项目的公办养老机构，杭州市社会福利中心开展专项安宁疗护服务已有5年多时间，其间组建了跨学科专业服务团队，为终末期老年人提供全方位照护服务，守护老年人安详、有尊严地走完人生最后一程。
二、养老机构开展安宁疗护的优势
一是避免过度医疗，守护生命自然进程。在养老机构，老年人生命的最后阶段通常不经历抢救、切管等创伤性医疗行为，能按自然规律让老年人平静离世，避免承受无谓的痛苦。
二是环境熟悉亲切，缓解心理焦虑。老年人熟悉养老机构的环境与自主布置的房间，这份“家”的感觉是医院无法替代的。更可贵的是，多年陪伴的护理员不仅熟悉其生活习惯，更磨合出无须言语的照护默契，如一个眼神、一个表情，便能读懂老年人的需求，让每一项照护操作都更轻柔、精准，最大限度减少老年人身体的不适。这种熟悉感，能在心理层面有效缓解老年人临终阶段的孤独感与恐惧感，给予老年人强大的情感慰藉。身与心的双重照护，让老年人在生命最后时光依然能感受到被理解、被珍视的温暖。
三是人际关系稳定，彰显人文关怀。朝夕相处的室友、工作人员和老友构成了老年人的社交圈，老年人始终作为“人”而非“病人”被对待，在平等尊重的氛围中感受温暖。
四是家庭互动便捷，完善情感联结。养老机构允许家属随时探视，并提供私密互动空间，家人可与老年人回忆往事、完成生命回顾，这种高质量的陪伴是对临终老年人最珍贵的慰藉，能有效缓解家属丧亲后的心理压力。
五是死亡准备充分，实现从容告别。在平静的环境中，老年人和家属有充足的时间正视生命的终结，完成“道谢、道歉、道爱、道别”四项人生课题，老年人可从容安排身后事，以平和的心态面对死亡，契合“寿终正寝”的文化理念。
六是专业社会工作护航，化解身心困境。养老机构拥有民政系统一贯深耕的专业老年社会工作服务优势，能通过专业的心理疏导、哀伤陪伴精准缓解老年人的死亡恐惧，同时协调梳理家庭社会关系，化解亲属间的沟通隔阂，为老年人营造和谐友爱的情感氛围，守护其安详离世。
七是氛围适配教育，提升生命认知。养老机构的生活式氛围，更适合常态化开展生命教育，老年人朝夕相处间的交流分享，让生命认知、死亡接纳的间接学习自然发生、顺畅传递，帮助更多老年人从容面对生命终点，这也是养老机构开展安宁疗护的独特优势。
三、正视居家临终的现实困境
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寿终正寝”是生命最圆满的落幕方式，居家临终因无可替代的归属感，成为许多老年人和家属的选择。家承载着老年人一生的记忆，老年人可按自身节奏生活，家人的亲密陪伴能给予其极强的心理慰藉，也能最大限度避免不必要的医疗干预。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存在巨大落差，当前绝大多数家庭难以独立承担临终照护重任，老年人居家临终面临多重障碍，这也是民政部门需重点关注的问题。
一是家庭照护能力不足。临终老年人需要24小时不间断照护，多数家属缺乏专业护理知识，对吸痰、鼻饲等操作力不从心，甚至可能加重老年人的痛苦。
二是专业服务供给有限。各地探索的“医院+社区+家庭”联动网络中，医护人员上门服务的频次和时长有限，碎片化的支持难以满足老年人随时可能出现的医疗需求，基层医疗能力不足、人员短缺等问题仍较为突出。
三是医疗设备配置缺失。居家环境难以配备吸氧、吸痰等必要的医疗设备，即便租赁或购买，家属也缺乏操作维护的能力，突发状况时的救援空白期可能会危及老年人生命。
四是家属心理压力巨大。长期照护的身心透支、目睹亲人痛苦的无力感，易给家属带来严重的心理创伤，部分家属丧亲后会出现抑郁、焦虑等问题。
五是政策服务衔接不畅。长期护理保险覆盖范围、服务项目和报销比例仍需完善，心理疏导、社工支持等服务尚未完全纳入政策保障范围，难以满足多维需求。
居家临终仅适合病情稳定、医疗需求低、家庭照护能力强且有稳定医疗专业支持的老年人，对绝大多数临终老年人而言，一般难以实现。对长期居住在养老机构的高龄老年人，养老机构不仅是生活家园，更是实现“寿终正寝”的最佳选择。
四、强化养老机构主体作用的实践路径
民政部门应进一步强化养老机构在安宁疗护服务中的主体作用，完善服务体系、强化政策保障，使其成为在“居家理想”与“机构现实”之间的最佳选择。
一是优化养老机构安宁疗护空间布局。安宁疗护空间应涵盖养护、医疗、生活、辅助四大类型，既保证医疗服务的可及性，又维护环境的温馨感。可借鉴上海市静安区“五床联动”模式，推动养老机构床位与安宁疗护病床、家庭病床无缝衔接，实现“从低到高”的服务转介。
二是健全养老机构安宁疗护服务体系。加强跨学科专业人才队伍建设，开展专业培训，提升照护人员的专业能力和人文素养；完善服务流程，以老年人需求为核心，制订个性化照护方案，涵盖疼痛管理、心理疏导、生命回顾等内容。
三是强化政策保障与资源联动。联动卫生健康、医保等部门，扩大长护险覆盖范围，将养老机构的安宁疗护服务纳入医保并提高报销比例；加大财政投入力度，对开展安宁疗护服务的养老机构给予补贴；推动养老机构与医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建立联动机制，补齐医疗服务短板，同时鼓励慈善组织、志愿者等社会力量参与，构建综合支持网络。
四是加强宣传引导，转变社会观念。加强宣传引导，普及安宁疗护理念，消除“放弃治疗”的误解，引导老年人和家属理性选择照护场所；宣传养老机构安宁疗护典型案例，推动形成“重视临终关怀、尊重生命尊严”的社会氛围。
推进安宁疗护服务发展，是积极应对人口老龄化、提升养老服务质量的重要举措，也是民政部门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的具体体现。生命的终点不是落幕，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息。医院安宁疗护病房守护着痛苦中的老年人，养护院平衡着医疗与生活需求，居家承载着“寿终正寝”的文化理想，养老机构凭借其熟悉的环境、稳定的照护和更全面的专业服务，特别是专业社会工作，成为当前最接近这一理想的现实路径。民政部门应立足老年人个体需求，完善分级匹配体系，强化养老机构主体作用，补齐服务短板、强化政策保障，推动安宁疗护服务精准化、规范化发展，让“寿终正寝”的美好愿望照进现实。
